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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  难抑情汝雯哭夜  滥施法清月归天
    第二十五章难抑情汝雯哭夜滥施法清月归天

    到得夜间,守营甲兵禀报玉枝:有位公子营外求见管事。玉枝闻听,便即随甲兵来到营门处。那公子身材瘦弱,面容清秀,见玉枝出来,先施一礼,低声道:“我是三公主近前侍卫罗琪,公主正在营外等候,请梅公子移身。”玉枝听声,疑心此公子是位女子,因微微侧身道:“有劳公子。”本待行将出营,心下却生犹豫,只觉此番前去,有些对不起杜颢大哥,虽然杜颢有许多事情瞒着自家,但他毕竟待我不薄。况现时又有军规束身,玉枝遂道:“此时正值两国交兵,岂可私自约见敌将?”罗琪不禁笑道:“三公主所料不差。但公主有言在先,今夜若不见便永不相见。”玉枝心急跳一下,忙道:“若不去,只怕当真再难见到她,如此,自然比违犯军规,另加对不住杜大哥还难承受。”便让甲兵掩紧营门,自家出营少刻。罗琪却拦住玉枝道:“夜风刺骨,请公子加穿棉衣。”玉枝笑一声,紧快回去穿上棉袍,随罗琪来到一座土丘后。

    汝雯仍着昨日衣袍,安坐一堆火旁,看着火直直发愣。周围肃立三名武士,丽车边静立两名使女。玉枝走至火堆另一边坐下,抱拳问道:“三公主深夜召见,有何见教?”汝雯一招手,使女送来两壶酒,先送玉枝近前,玉枝持壶在手。汝雯捧起另一壶,也不看玉枝,幽幽道:“本公主心中烦闷,寻你来饮酒。”玉枝微笑道:“因何烦闷?为何不说给杜大哥去听?”汝雯方吃下一口酒,险些呛着,瞪眼看玉枝道:“若无心在此,请速速离去。再休见我。”

    玉枝忙道:“公主好大气性,我只是戏言而已。”汝雯猛出一句:“尽是你给我气受,脾气自然大了。”玉枝心下怪味翻腾,满腹话语不知从何说起。因启开酒壶,咕嘟咕嘟,连吃三口,那酒酣冽醇香,回味无穷。玉枝赞道:“好酒,叫何名字?”汝雯眼中跳动两点火苗,淡然笑道:“没有名字,是我母亲自酿。”玉枝想起那夜宋姝儿河边所言,不由酸笑道:“既是令堂所酿,只怕先前吃时口味更好。”汝雯横了玉枝一眼,冷笑道:“想在此摆阵撕杀否?”玉枝低头一笑,随又微叹一声。汝雯涩声道:“我好心好意约公子吃酒,莫非四公子不齿汝雯所为?”玉枝闻言,疾忙起身作揖致歉,嘴上也笑道:“母亲大人竟酿得这般好酒,莫如我给它起个名字罢。”沉默一会儿,汝雯自然而然露出笑来,问道:“请赐教。”玉枝略一思忖,信口道:“便叫‘千里无忧’如何?”

    汝雯稍加揣摩,暗暗点头,问道:“有何说法?”玉枝道:“所谓:儿行千里母担忧。此番,母亲酿得美酒送儿,一心希望:纵然儿行千里之外,每吃此酒,便似母亲在前,纵有千忧万愁,一时也可忘却,更不会感觉孤单。母亲一心望你‘千里无忧’,应是酒中真味。不知是否恰当。”汝雯当即叹道:“你总算悟得一些真意。”说完,顿时想起与母亲道别时情景,汝雯莺声细语道:“出宫前,母亲一直送我至城门下,那等神态,直欲将一颗慈心绑缚女儿身上一般。”汝雯鼻子发酸,禁不住低头哭起来。玉枝闻听汝雯之言,自然也想起自家母亲,尤其母亲那疼爱眼神,料想与汝母相仿。由此看来,汝母与自家母亲定然一样可亲可敬。玉枝吃下一大口酒,望着汝雯,不禁也随同泪下。

    俄顷,汝雯抑住哭泣,喃喃自语道:“纵算母亲把慈心化在我身上,只怕也难解孩儿心中苦闷。”玉枝见汝雯这般,顿生怜情,倒将种种疑虑忘去,挨近她坐了,温声道:“你此话专似说与我听。在下心性粗疏,又是一副痛快心肠,说话只求爽落,难免招惹了你,但有苦闷,你尽可冲我发泄,一枝再也不说气话给你听。”汝雯闻听,先哭一声,握拳来打,手至半途又停下,捂住脸更哭起来。玉枝见状,内心愈加不好受,挪动身子挨紧汝雯,小声道:“有何怨恨?我替你担受。”汝雯一双泪眼猛然看住玉枝,审视半晌,一把抱住玉枝,失声大哭。卫士和使女紧忙隐退一边。

    汝雯身上弥漫淡淡清香,如此熟识如此迷魂,玉枝难以自禁,也伸臂紧紧抱住汝雯,心中自怨道:“她已这般,我还故意气她,焉有男人做派?想必她不愿意这桩婚事,只因父命难违。”继而又心下叹道:“如此看,便是堂堂公主,也难免身不由己。此世间上,到底有多少称心如意呢?”玉枝想及她当真要与别人在一起,休管那人是谁,直觉苦水倒灌心田,寒冰埋覆衷肠,铁臂不由自主箍得更紧。

    汝雯虽感呼吸不畅,心中尤觉喜欢,渐渐止住哭声,冷不丁问:“我若不来寻你,你是否当真要忘我?”玉枝脱口道:“你此言问得倒怪。难不成,将我心中塞满香灰能忘记你?”汝雯无声一笑,细声道:“我自然信你,否则,也不会昨日一见我,便似泥塑一般,银枪都拿不住。”玉枝嗔怪道:“休再提及此事。如非得知你已许配杜颢大哥,我难以把持自己,也不会那样丢丑。”汝雯抬头看着玉枝,静静听他说话,感觉自家与一枝从未分开,前时不过又是一个梦境而已。

    玉枝忽有所想,赶紧松开汝雯,将身旁移。汝雯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道:“我知一枝放不下汝雯,汝雯又焉能放下一枝?父王虽将我许配杜大哥,但杜大哥已取消婚约……”几句话轻描淡写,在玉枝听来,不啻一声春雷,玉枝登时惊喜叫一声,颤声问道:“当真?”汝雯平静回道:“自然是千真万确。依他脾性,若仍旧与我有婚约,必寻你大动干戈。”玉枝顿时情海翻滚,心中感受难以形容,欲飞奔?欲狂喊?欲大哭?末了,却只说出一句:你与杜大哥皆是好人。随即哈哈一笑,抱起汝雯跳到火堆另一边。

    汝雯似嗔似喜,脉脉看着玉枝道:“你一向颇有主见,又知道我不会舍弃你,如何此次倒信了贺蛟之言?”玉枝想了半天,转头注视汝雯,那目光柔如三春之阳,脸上情容更难言表。汝雯一见,也难把持自己,身形一歪,偎到玉枝怀里,柔声细语道:“我替你说罢。先是师傅逼迫我走得慌急,只留下一句话,那句话令你费解,心中先有三分疑虑。后来边关,又听红英姐之言,红英姐只需据实一说,你虽难信杜大哥与我之间有何关系,心中难免再起三分疑虑。最要命是贺蛟一番旧日乱语,听似实人实言,不由你不信,但心中仍难全信。你心存九分疑虑尚能不失大体,只因对我有十二分真情。”说至此,仰起脸痴看玉枝道:“依我心而论,汝雯既难离你,料想一枝也难离汝雯。”

    玉枝面带欣喜,目生神采,口中却微嗔道:“既然如此,你因何不早说认识杜大哥?你二人都未在我面前提到彼此,倒将我蒙得好苦。杜大哥在边关尚与我相见过,也未提及你已回辽国。他为何不转告于我?”汝雯笑道:“他自有打算。正是他一再主张,我才未将他身份告诉你。”玉枝皱眉道:“这是何意?”汝雯稍一沉思,缓言道:“我虽不全知他内心,也概知七八。三年多前,他凭一身好武艺得中武状元,甚得父王喜爱。父王遂将我许配于他。偏偏此前我在梦中遇见了你,心里难再容下别人,便寻机与他说了那个梦,坚持道:必先寻到那少年,再论嫁娶之事,以三年为限。我原已打定注意:如寻少年不见,索性直接到下辈子去。幸好有师傅在,她带我来中原,更有幸此后竟寻得你。那日,你在太平楼下与人打架时,杜大哥也在茶楼,只看你一眼,他便断定你正是我梦中之人,因下楼去见你。与你交谈数语,便有相见恨晚之意,知你是可信赖之人,可托付终生之人,回来便嘱咐我,不得将他身份告知你。我知他良苦用心,一怕与你再相见,彼此心生尴尬,难以坦诚待之,毕竟都是男人而非圣贤。二怕,你心存芥蒂,难以全心待我,毁了三人情谊。只怕其中还有男人脸面在作怪,我却知之不深。”

    玉枝道:“我岂是这等人?最坏也得做朋友。”汝雯接住道:“杜大哥暗中对你查究一番,心知你我相会乃是天意,遂将花斑马相赠与你,黯然回辽,见到母后即刻将婚约取消。却惹得父王震怒,多次派人强逼我回辽。此间多亏杜大哥从中周旋,你我才可相聚六个月另一十九日。后来,父王又再次催逼师傅,声言:若不即刻带我回去,便断绝父女之情。我心想:不如先回辽说通父王,再俟机去中原寻你。可巧那几日你正比试武艺,我心中万般苦闷无法找你倾诉,又难过又生气,加之师傅一再威逼,且不允我出门,我只好不及告辞,便离京而去,幸好留一句话给福旺,知道你迟早会找来,才没有半路跑回去。”汝雯说至此,复难过起来,让玉枝过去取来酒,自家连吃三口。玉枝道:“你休吃醉了,明日不能上阵。”

    汝雯满脸娇容,连连推搡玉枝。玉枝肝肠皆柔,抓住汝雯手掌用力一吻,汝雯娇柔一笑,续道:“一路不见你寻来,我如同失神落魂。杜大哥便偷偷回去寻你,以为你走错了路,行至马道镇遇见你与何亮。次日,杜大哥赶上来,悄悄告诉我说,你不消一天二日便可追来。听此消息,我竟一夜未合眼,岂知,直到五阳关也没见你追来,只得苦求师傅再等一两日。一等便是三天,我又急又气,只道你管闲事耽搁了,怪你不分轻重。偏偏又遇见红英姐,料想红英姐看见我与杜颢大哥在一起,定然心生狐疑,我又难以细讲,便随师傅恍惚而去。回宫当日便被父王软禁起来,更兼杜大哥说你在边关做了管事,想起你早前说,无论我去哪里你都会寻来,近在咫尺却不来见我,我心中难受……”

    玉枝赶紧道:“如非风雪阻碍,我与何亮必可追上你。”便将因遇风雪,不慎病倒九里香,延误三日路程粗略讲来。汝雯闻听,狐疑道:“九里香之名倒甚有趣味,定是个不错客栈。”玉枝笑道:“原是个不净之所,不过是过往客商寻乐之处罢了。”汝雯险些跳起,瞪大眼睛道:“你竟敢去那种地方过夜,今日还有脸来见我,看我是否还理你?”自家气咻咻吃口酒,又缀一句:“怪不得你会延误路程。”玉枝先笑一声,忙道:“我连病三日,又未做甚么,何罪之有?”

    汝雯气道:“谁知你真病假病?莫不是被白脸妖精缠住了罢。”玉枝苦着脸道:“好汝雯,我当真未曾动过歪心思,有何亮兄弟为证。”汝雯瞅了玉枝半晌,嗤地笑道:“呆子,我便许你动,你都未必有此胆量。”玉枝哈哈笑了,方待说‘我有胆量只是无心’,却因怕出纰漏,赶紧收口,接住嘿嘿笑一声。汝雯心中畅快,自然又恢复往日模样,三分娇憨三分霸道四分爽直,当下拨开玉枝袍领,在玉枝肩头用力一咬,迅即紧紧搂住,惬意叹一声,道:“日后,一枝想找姑娘也须我过目。”玉枝不晓此言是好是坏,也不搭言。

    汝雯笑了笑,续道:“杜大哥最后一次见你,是你去驿馆饮酒。回来对我说,真想将你捉到辽国来。”玉枝问道:“为何?”汝雯随口道:“他也喜欢你,想必他喜欢男人比喜欢女人多些。”玉枝闻听,吓一跳,刚欲发问,汝雯忙道:“我逗你。”玉枝瞪她一眼,笑叹道:“原来杜大哥竟有如此胸怀,我一直误以为他是个马贩子,真真好笑。也难怪你听我叫他马贩子便发笑。”汝雯顿时又笑一声。玉枝再叹道:“得识他真是三生有幸。可惜我听贺蛟之言,对他尚有三分怨妒。只是,他现时领兵来犯我疆土,实在可恨,若在两军阵前遇见他,必定将他生擒过来。”

    汝雯忙道:“杜大哥也非圣人君子。他只是因喜爱我,才爱我之所爱。”汝雯此言一出,玉枝心里砰地一跳,犹豫问道:“杜大哥常来中原走动,可有其他用意?”汝雯笑道:“我看他的确有些神秘,只是我也不愿探究,男人自有男人行径。”玉枝暗暗点头,愠道“想必杜大哥来中原,一半是为出兵中原探路。”汝雯道:“入主中原,独霸天下,乃是父王一生之愿。正因他起兵在即,才威逼我即刻回辽。我本打算两国战罢,再来中原寻你。既知你在边关,料想你必会为国尽忠效力,舍命抵御,怕你有甚闪失,我才匆匆赶至边关。不想,你已在此扬名树威,倒让我既爱且恨。”

    玉枝惊奇问道:“这却为何?”汝雯轻叹道:“爱你忠勇可嘉,恨你斩杀我国名将,若父王知道你此番作为,断不会善罢甘休,自然更不会准允你我成婚。”玉枝道:“两国刀兵相见,不是你死便是我亡,难不成你要我死于他们之手?”汝雯慌忙道:“又说傻话。我不忍你杀害他们,更不想你有任何损伤。‘十虎将’常入宫看望父王,也常带礼物与我。几日前,有位布赫哲大哥便死于你枪下,他也是父王爱将之一,我那匹枣红汗血宝马正是他所送,另有几位父王爱将也为你所伤。此后,必定还有我熟识之人与你对阵,或许还有杜大哥与大王兄,不知这阵势如何收拾。”汝雯愁绪满腹,不由自主将玉枝搂紧。

    玉枝听了汝雯此番话,禁不住叹息一声道:“唉,若你父王不起兵入侵,便不会有成千上万将士尸横荒野,血撒疆场,也不会有无辜百姓跟着吃受惊怕,殒命刀枪之下。”汝雯也叹道:“你所言极是。但每位男人都想建功立业,成就伟名。便是那些死亡将士,也大都一心想做个忠勇之士,搏个好名分,为祖宗争光,为子孙树碑。”玉枝道:“倘若你遇上宋朝兵士拦截,会否横剑伤人?若你带兵不慎陷于宋军阵中,会否为辽军趟出一条血路而漠视宋朝兵士生死?”

    汝雯想了片刻,点头道:“我虽未经历战阵,若遇此种情形也难两边顾全。正如你所言,需用别人死来换自家安生。只是,今日见你之后,我便不会再动刀枪。”玉枝笑问:“为何?”汝雯笑答:“只因知道你不曾变心,便感觉自家也是一半宋人,岂会再起杀心?”玉枝不由笑道:“如此,也不枉你来中原行走一趟,也不辜负那些爱你之人,我也可放下心来。”玉枝道罢,却无端深叹口气,汝雯不禁问道:“因何叹气?”玉枝把脸埋在汝雯秀发里,轻轻晃了晃。半晌,抬起头望着远处,幽幽道:“我直觉对不住你……”汝雯忙止住玉枝,昵声道:“但得你仍似往常那般待我,些须过错何足挂齿?我不会怪你。”玉枝一听,更觉难受,鼻翼扇动,眼泪便欲流下,忙抬头仰望星空。

    二人紧紧依偎相拥,玉枝轻声问道:“你怎知我在那座小营中?”汝雯先吁一口气,微笑道:“我进关后,便听营中传说,那边有座鬼营,鬼兵鬼将如何厉害。又有布大哥不幸阵亡,说是被一位小将所伤,那小将骑乘花斑马,善使亮银枪。我一猜便知是你在装神弄鬼,本想寻到你后好生打你一顿,消消心中怨恨,岂知,见了你便六神无主,还甘愿为你拣枪。”玉枝佯装生气道:“别尽装好人,昨日见面时,我见你满脸冰霜,视我如仇敌,说甚么六神无主?”汝雯撒出娇气来,哼道:“先是我见你冷漠如冰,半分惊喜都没有,只道你视我为仇敌,故此才冷语激你,看你心底是否还有我。不想你语出似箭,更加伤人,当时,真想立刻扇你十八个耳光。”

    玉枝哈哈笑道:“我既知错,还要怪我?你当真要打,现在便动手。一到疆场之上,想打我怕你无有本领。”汝雯欣喜一笑,转而嘟着嘴道:“你武艺虽高,也休小看我,今日我并未使出看家本领。”玉枝笑问“在下不知,你有何看家本领?”汝雯故做神秘道:“莫非一枝竟忘记跟谁学得射箭?我有百步断线之功,箭无虚发,一经出手,神仙难逃。”玉枝咋舌道:“好厉害,今后断不敢惹你。”说罢,又道:“红英姐还在边关。”汝雯立刻道:“你领我去见她,与她说清楚。”方说罢,目光顿时一暗,哑音道:“那日在五阳关相见,我神思恍惚,不知是否冷了她,只怕她会见怪,不愿见我。”玉枝郑重道:“红英姐不会!只是此时相见,难免有些尴尬。还有一人也在此,你绝想不出是谁。”

    汝雯看着玉枝,眼睛慢慢转动,摇头半晌,问道:“是谁?”“是我兄长金枝大哥”汝雯险些惊出魂儿来,“这如何可能?他怎么还活着?”玉枝嗔道:“你倒真会说话。”汝雯看住玉枝,又愣又喜又惊,半晌没有说话。玉枝笑道:“从未见你这般。”汝雯紧紧抱住玉枝,用力将其压在身下,一番亲吻后,眼泪随即流下。玉枝抚摩汝雯秀发,恍有隔世之感。汝雯用力再吻一下,伸手拉起玉枝,含泪笑道:“当时,你和红英姐不定高兴成甚么样儿。”玉枝眼睛也湿,轻声道:“看你这般,我更高兴。”汝雯复搂住玉枝,笑道:“二哥三哥我皆见过,只差大哥,明日我去见他。”玉枝摇头道:“只怕现在相见还早些。另外,他脸容已毁坏,若要见也需有个先题才好。”汝雯登时问道:“如何毁地?”问罢,立时后悔,慢慢叹出一口气来,转身走到一边。

    篝火早已熄灭,冷气自四周聚拢来,阵阵寒风裹着细沙,掠过干草,飒飒作响。

    玉枝走过去,将汝雯揽入怀中,二人默默无语。半晌,玉枝道:“也许这一切皆是命中注定,不可自怨。”汝雯黯然点头,细声道:“此是非常时期,我不可常来看你,你为汝雯也须谨慎小心。”手指抠挖着玉枝后背“但得烽火熄灭,硝烟散尽,我与你寻个僻静之所,逍遥一生。”玉枝心中泛酸,含悲点头。汝雯亲自取来两壶酒,放在玉枝手中,忍住泪道:“想念我时,便喝几口,也让母亲大人祝福你‘千里无忧’。”玉枝登时泪如雨下。

    汝雯招呼卫士一声,慢慢走进车轿中,回头对玉枝道声:“早些回去歇息。”玉枝点头答应。罗琪冲玉枝深施一礼,回身上马,跟随汝雯离去。玉枝直送车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,一个人仍如夜游神一般伫立。直到吊楼更鼓再响,玉枝方孑然回到营中,将两壶‘千里无忧’小心摆好,站在帐门前,抚着那件蓝底白花袍子,直至天亮。

    兵士来请玉枝去用早饭,玉枝答应一声,缓步走出帐子,料知红英姐已起身,径至帐前,轻声叫“红英姐”。红英答应道:“进来罢。”玉枝掀开门帘进去,见红英姐正拾掇东西,奇怪问道:“姐姐为何收拾东西?”红英停住手,平静道:“见昨日情形,汝雯对你必有真情。如此,也自会将你这座营寨放在心上。此处既无险情,我在此也无用处,你兄长处时刻有危,我去那边帮一把。”玉枝闻听,心下顿感有所失落,呆呆发愣。红英强笑道:“别掉了魂儿一般,姐姐又未走远,想见面也容易。待退了辽军,我与你兄弟二人一起回家。汝雯若能跟去自然更好。”玉枝也不知因何这般难受,只望住红英扑簌簌落泪。红英心中更是难舍,昨夜做好打算后,守着巫婆婆哭了半天,搅得婆婆直撵她走。婆婆自然理解,此处有玉枝和汝姑娘照应,料想不会有太大风浪,倒是金枝那边缺兵少将,时刻让红英挂念,自是非去不可。

    玉枝跑回帐中,将两壶‘千里无忧’取来,放入红英包袱里,带着喜气道:“此酒是汝雯之母所酿,名叫‘千里无忧’,味道甚好,一并带给兄长。”红英点头,最后叮嘱道:“婆婆便托付你照料。你自家独在这边,凡事多与韩大人商量,与辽军对阵时,务必谨慎再谨慎,勿令姐姐挂心。”玉枝点头道:“请姐放宽心,小弟绝不莽撞行事。”红英见弟弟手中提着银枪,情知他意,因不悦道:“你若前去送我,我也不放心你一人回来。我本一女流之辈,辽军也不会太在意,便有三两个前来挑衅,我也不放在眼里。若是你去则不同,你一出现,只会招来更多辽军辽将。”玉枝点头称好,牵着马往营外送。红英问道:“你与汝雯怎样?其中可有误会?”玉枝笑道:“原是我疑心疑鬼,待有空闲再讲与你听。”道罢,看着红英姐,轻声道:“汝雯直觉对不住你,那日在五阳关,怕是冷淡了姐姐,请姐姐谅解一二。”红英笑了笑,又问道:“她与‘大胡子’是甚关系?”玉枝笑道:“本无尴尬。原来是有婚约,汝雯不愿,便取消了。杜大哥既将花斑马相赠,我当即应想到贺蛟所言并不实。”

    红英松了口气,笑道:“自然,其中姐姐也在作怪,许是姐姐怕别人无端将你抢走,不觉起了私心。”玉枝哈哈大笑道:“哈哈,姐姐也有此等私心?如此,小弟还不算太过差池,小弟私心也重,幸亏你是嫁给我兄长,不然,我也同何亮一般,不喜我姐夫。”红英舒心一笑道:“如此,这座营寨便更有保障,我也更可放心……”想要抱玉枝一下,遂又忍住,接过马缰,上马急驰而去。

    玉枝随即回营提枪上马,紧随红英之后。此一路上,辽军果然不曾理会。但等将到玉虎关门前,辽军阵中出来二人二骑,玉枝一见,大喝一声,飙奔而去。一辽将见宋将气势汹汹,急忙退回阵中,另一辽将随后也去。玉枝直等红英姐进得城门,方掉转马头一溜烟儿回来。

    此后一连三日,新营果然风平浪静。倒是其它要塞不时传来险报,且一日紧似一日。这天傍晌时分,韩大人接探马报后,顶盔披甲,疾步而来,气喘吁吁对玉枝道:“五阳关失守了。”玉枝大吃一惊,五阳关若失,辽军岂不直入中原腹地?急问道:“何时?”“一个时辰前”,韩大人心焦道:“探马先去了玉虎关报送消息,我现时方得知。此时若要回救只怕晚些。”玉枝喃喃道:“冷静三思冷静三思……”蓦地道:“大人,请付我一千马兵,趁辽军在城中立足未稳,我即刻夺回五阳关来。”

    韩大人慨然道:“你我所想大体相同,只是此次该由我统兵前去,料想玉虎关也必出兵相救,两家合兵一处,拼死也夺回五阳城来。”玉枝急道:“大人守住此营功劳也不小,何苦与我来争?”韩大人道:“守住粮草营,便似守住千军万马。此处仍然十分重要,非公子不能守,无需再争。”玉枝见韩大人十分坚决,便疾忙传大人将令,集合铁骑一千,速速随韩大人前去救关。

    待韩大人领马军一去,玉枝将新营兵力按大哥所授,重新分派布置。提升李民为校尉,代行将令,先去粮草营装载十车草料过来。调配停当,撒出三拨探马,挨处打探消息。

    玉枝提来温水与熟豆喂给花斑忽雷暴吃,轻叹道:“你本是辽王所赐,却助我冲锋陷阵,杀戮辽国兵将,莫非你是大宋忠良转世?”念叨罢,回帐取来木梳,细细为花斑忽雷暴梳理鬃毛。

    未过多久,探马陆续来报:梅将军正率五千精兵强攻五阳关。韩大人领一千兵马死死阻住增援辽军。另有约三万辽军正攻打玉虎关,约一万辽军杀奔新营而来。玉枝听罢,呵呵冷笑道:“辽军果欲赶尽杀绝。急令营中将士准备迎敌,探马随即又去。不过半个时辰,探马回报:辽军正在新营西南一里处扎营。玉枝叫声‘好’,骑马朝营后走去。不久,李民带十辆草料车赶来,玉枝令一字排开,侯在新营后边,复对李民低语一阵,李民抱拳道:“公子请放心。”随即去了。

    玉枝见诸事已备,遂放心上马,飞驰出营,径至辽军扎营处。辽军早有准备,见一员宋将单骑而来,立时鼓声大作,强弓手拉弓放箭,飕飕射来。玉枝急转马头,撤回百步,辽军便停手不射。玉枝复又攻来,辽军再射,玉枝又退,其余辽军也不理会,继续扎营。如此反复十几次,辽军折舍许多箭矢,营盘也已扎好。玉枝大叫一声,将银枪高高一举,随后直冲辽营。

    李民在吊楼上看得真切,将鼓擂得嗵嗵直响,十几匹快马冲出新营,兵士各持袋子一条,将辽军所射羽箭拣回大半。辽军始觉上当,待要来抢,却被玉枝一杆银枪堵住营门,辽军再次使以弓箭,玉枝舞动银枪,将来箭尽数挡飞。辽军主将姓甘名劳逸,闻听此报,不觉大怒,提刀来战玉枝,玉枝见兵士拾罢羽箭已回营去,哈哈一笑,拍马离去。

    甘劳逸点齐五千兵马来追,玉枝径自转至后营。甘劳逸慢慢接近新营,见那营帐设得杂乱无序,哈哈笑道:“原来是个门外汉在此统兵。”因将惧心去掉,放胆进营。前营没有人影,辽军前部不觉将腰直起,岂知,刚到小营中部,暗箭四面射来,刷刷刷,放倒一片辽军,那些羽箭正是方才拣拾而来。甘劳逸急令后退,不提防,营内刀斧手又一齐杀出,辽军措手不及,又死伤数百人。甘劳逸大怒,拍马赶杀宋军,宋军迅疾向后营隐去。

    甘劳逸转了一圈,却回至前营来,方暗自吃一惊,忙引军退出新营,令兵士点上火箭,焚烧营帐。不料,刚燃着火,一阵狂风突至,搅起沙石满天,直吹得兵士盔歪甲斜,双眼难睁,那火箭早已熄灭。滚滚黄尘中杀声又起,飞箭尖啸而来,辽军正密集一起,飞箭甫到,惨叫声不绝,甘劳逸又惊又怒,只得暂时撤军回营,却已折损千余人。甘劳逸站在大帐前,暴跳如雷,怒道:“今夜定将宋军杀个片甲不留。”吩咐马弓手校尉多备火箭。参军在旁却道:“将军不必操之过急。我听人说,此营所以为怪,因有一巫婆在内施法。如此,何不请清印师太前来相助?”

    甘劳逸闻听,大喜道:“赶快去请。”玉枝见辽军去后迟迟未再来攻,料定夜晚必来偷袭,遂领兵将营中尸体抬至营外摆放,打扫一番,早早吃罢夜饭,派出探马盯梢。指令其余将士各自回帐歇息,待听鼓声响起,便即出帐迎敌。果然,未至初更,探马哨兵回报:“辽军出营了。”吊楼上随即响起警鼓。玉枝提枪出帐,见陈玉杰率鬼兵鬼将早列营门两边,鬼兵鬼将依旧神威凛凛。玉枝向陈玉杰招手,示意问好,自家心中暗笑道:“不知辽军今夜会吓成甚么样子。”因来到巫婆婆帐中,观看婆婆今夜施法。

    须臾,哨兵报道:辽兵离新营还有三十丈。巫婆婆正待施行号令,突然神色大变,惊道:“她怎么来了?”玉枝见婆婆神色有异,忙问:“是谁?”巫婆婆叹道:“你去外边看看。”玉枝闪身出帐,见营门处鬼兵鬼将尽皆不见,辽军前面停住一辆车轿,轿门一开,行出一位道姑,正是清印师太,玉枝暗吃一惊,微感不妙。

    清印师太走至近前,看了玉枝一眼,平静道:“你倒真有人缘。去请巫婆婆来。”玉枝心中一乱,乖乖将巫婆婆请出。清印师太上下打量巫婆婆,似笑非笑道:“师妹,你也该玩耍够了。人间自有人间道,看客观棋宜不语。再若搅闹,勿怪师姐不给情面。”巫婆婆定了定神,笑道:“师姐消消气,清月再呆几日便回去。”玉枝暗诧,巫婆婆怎会是清印师太同门师妹?

    清印师太抬高声调道:“休要多言,速速离去,不然,我废你功法。”巫婆婆生气道:“师姐一惯仗势压人,谁不知道?此番设得好局,连二师兄都看不过眼,别说师妹我了。”玉枝暗暗称奇,原来巫婆婆竟有这等好嗓音,却没听懂婆婆所言。清印师太厉声道:“你也太过放肆,不知玄妙却敢与我顶嘴。还不快去?!”巫婆婆白了清印师姐一眼,转身去时偷扯了玉枝一把。玉枝会意,随婆婆进得帐中,巫婆婆将一小锦盒儿交与玉枝,叮嘱道:“盒中之物已被我注入法力,你将它交付汝雯善加保管,不到紧要关头万勿打开。”玉枝默默点头,将锦盒放入怀中,问道:“婆婆因何认得汝雯?”婆婆犹豫再三,苦笑道:“我已无能为力,请别见怪,多多保重。”因将泥坛与纹杖用包袱仔细包好,玉枝顺手提了,与巫婆婆一起走出营帐。

    到得车轿前,巫婆婆接过包袱,看了玉枝一眼,又说声:“保重”,上得车轿径自离去。玉枝见甘劳逸一副得意神态,不由怒道:“你这贼将逼我婆婆离去,实在可恨。”拔剑扑去。甘劳逸也知玉枝之名,早已提防,一声‘放箭’,百箭齐发,玉枝心知强攻不得,如惊鸿飞起,飘身闪回营内。

    宋军弓箭手也一齐放箭,双方互有死伤。玉枝举剑道:“撤回”。弓箭手随即隐于帐后,甘劳逸一见,忙命放火箭,新营前边十余座帐子随即烧起。却好,十辆马车装载草料也赶来,兵士将草料点着,跳下车去。大火一起,战马惊恐不已,拖着火车直奔辽军阵中。甘劳逸见势不妙,忙命‘射马’,已是不及,虽伤几匹马,仍有七车横冲进来。草料撒落在地,兀自劈啪燃烧,辽军顿乱。玉枝即刻绰枪上马,大喝一声,杀出营去,李民引宋军紧随而来。玉枝瞄得甘劳逸所在,狂龙一般杀至,五六名辽军副将偏将一齐迎来,玉枝连挑带砸,三名辽将命丧马下,甘劳逸却得走脱,辽军随即扔掉火把,跟随主将惶惶回营。

    此时节多为北风,前营十几座帐子又颇有间距,独自烧罢,火便熄了。玉枝盯着灰烬呆愣半晌,忽然笑道:“单单你会烧?我却连你营帐也拔了。”随即重新扎捆马匹,擦拭银枪,静待时机。李民清点罢所获物资,报于梅管事。玉枝连声叫好,传令速速造饭,喂好马匹,令李民将所获弓箭尽数配发兵士,若辽军来袭,先用铁箭射阻,李民应声而去。玉枝去粮草营备齐所需器物,草草用罢夜饭,点齐五十铁骑,马蹄裹棉,马口衔枚,悄然出营。待摸到辽军营前,玉枝轻声令道:“放箭烧营。”霎时间,几十支火箭飞射而去,辽军也有戒备,一见火起,忙将惊鼓敲得震天响。玉枝叫声:“回撤”,五十铁骑旋即没有踪影。

    甘劳逸引辽军出来,未见宋军踪影,忿忿道:“宋军若再来,弓箭伺候。”偏将回道:“箭矢将近用完,可否去主营领取来?”甘劳逸方待答应,忽地想起,宋军不定何时出现,别再将羽箭一同劫了去。因疲惫道:“关紧营门,多备灭火之物。”偏将躬身答应。不料,甘劳逸刚回帐中歇息,惊鼓又响,因放心不下,只好提刀出来,宋军又去。如此三番五次搅扰,辽军更加困顿,再也无心理会。甘劳逸念宋军人马有限,也松弛下来。

    玉枝见时机已到,便引骑兵趋近辽营,先施箭射杀辽军哨兵,后用战马拖开营门,悄然进去。五十名宋军各执一条带钩长索,往营帐上一搭,拖住便跑。辽军本已不胜扰烦,正闷头睡觉,忽地被人揪去帐篷,冷气飕飕吹来,顿时忿嚷起来。甘劳逸听得喊杀声,急忙披挂出帐,大喝道:“勿慌,勿乱。”急令马童牵马。玉枝紧盯中间大帐,飞马驰至,甘劳逸未等上马,银枪已到,一枪刺穿咽喉,顿时殒命。玉枝顺势抽枪而去,直往后营而来。

    参军号令后营辽军紧急迎战,辽军懵懂出战,一时难寻宋军踪影,自家倒乱作一团,更兼宋军虎狼一般,趁乱杀个来回,缴得十五匹战马,哗啦啦,径出辽营。辽军折了主将,又被冲得乱七八糟,无心留驻于此,连夜拔寨而去。玉枝回营清点人数,失了八位骑兵,叹口气,令人马赶紧歇息去。自家方打了个盹儿,探马将消息报来:梅将军已夺回五阳城,宋军损失惨重,只有一千余人进得关内。韩大人不幸阵亡,一千骑兵只余十数人。玉枝‘哎呀’叫一声,韩大人昨日尚在营中调度,今日转眼便成鬼魂,从此阴阳相隔,不能往来,玉枝不禁又悲又愤。也不晓红英姐生死如何,玉枝心下更是惶恐不安。